由旺角衝突到香港未來|阿捷

【2016年02月20日 2:00 上午】由旺角衝突到香港未來|阿捷


<旺角衝突:洩憤,還是抗爭?>

自從旺角衝突發生後,我看了很多評論,幾乎沒有一篇是滿意的。

不要模稜兩可的立場、不要迷迷糊糊的反思、不要多愁善感的無力感。我不反對勇武抗爭這形式,但要看目標、看時機、看策略、看正當性。

有人稱旺角衝突起源於保護小販、市民想篤串魚蛋而已。但只要稍微整理一下當天的報道紀錄,便知這說法根本不足為信。明眼人皆知,當晚示威者只是純粹發難洩憤,將警方近年無理與暴力的執法、政府的無能與腐敗,積怨下來的憤怒,在當天全面爆發出來。

也許一些受盡權貴與警察欺壓的多年小市民,看警察被打,看得快樂、大聲叫好。但洩憤就是洩憤,絕非抗爭。抗爭需要明確正當的政治目標,但當晚沒有。所以,我絕不贊同當晚衝突。

<高牆與雞蛋只是簡化的二元思維>

然而,旺角衝突發生後,反建制陣營寫了大量含糊其詞、似是而非的評論。這些論述的進路大多離不開:同情與理解人民的憤怒與武力,應將矛頭直指近年政府不聽取民意的問題上。

本來我以為只有本土派才會支持這類評論,怎知道不少左翼朋友都支持這類評論。難道這就是左翼應有的批判?我也能理解人民的憤怒,和理非非抗爭逐漸失效,人民自然會更傾向用武力反擊,這是基本常識。論述停留在這基本常識,就不叫批判。

沒錯,高牆與雞蛋,人民都會選雞蛋那邊。但雞蛋本身亦有很多立場與衝突。思維只停留在選雞蛋的層面,只會淪為簡化片面的二元思維。左翼不是客觀紀錄事件的社會科學家或記者,有明顯的政治立場。旺角衝突明顯無關小販、無關勞動階層,甚至沒有任何明確的政治目標。左翼不能接受這種無關政府目標的武力抗爭,不能見到「夠反動」、「國家機器被打」、「充滿革命情懷」,就被激情畫面充昏理智頭腦。

左翼的政治理念異於本土右派,這是根本分歧。左翼不可能與右派合流。也許,在一些現實政治的需要下,左右能夠作有限度的合作。但左翼絕不能為了保留與本土右派未來的合作關係,便不敢批評當晚右派的盲動與暴力。至於害怕失去新一代群眾支持,看似聰明,實質愚笨。沒有堅定政治理念的組織遲早只會潰散,遭右翼侵蝕,最後吞噬。

<泛民若再不懸崖勒馬,只會招致更大的失敗>

至於泛民,對今次旺角衝突的評論態度亦與左翼社運同樣曖昧,動機亦與左翼社會相同。

然而,泛民此舉只會賠了夫人又折兵,根本得不償失。一來,本土派根本不會多謝泛民不拖後腿,反而只會藉此更貶低和理非非的泛民無用。二來,泛民迷迷糊糊的立場,只會失去更多中間多數的支持。

近年泛民的支持度愈縮愈窄,這是歷史的必然。泛民根本不可能還以為自己是回歸前後能夠壟斷多數反建制市民支持的聯合團體。世道艱難,更應該認清自己的位置。泛民的主要支持者是溫和的中間多數與一眾中產。多年來,都是靠恐共情緒與反建制為戰略,以溫和協商路線為策略,爭取多數市民支持。

假如泛民不與勇武派割席,反對武力行為,不但無法吸收到更多票數,更只會遭更多支持者唾棄。若然泛民能痛定思痛、懸崖勒馬,相信未來還可能保住現有的大部分議席,否則屆時就不只是喪少數個議席那麼便宜。

<勇武抗爭注定得不到多數民眾支持>

至於當日衝突活躍的本土派,我從沒笑過他們的勇武抗爭只是口頭嘴炮。這班人的確有目標、有盤算、有勇氣用武力還擊,甚至有些真的在策劃革命。我反對本土派的理由只有兩點,一是政治理念,一是目標與策略。政治理念主要是指用某種排外的香港族群來建構本土的思想。這點很複雜,今次不談這個。我主要想針對本土派的目標與策略。

本土派的主要有兩個目標。一是長遠目標:香港自決,當中包括獨立建國、城邦自治等等,重點是與中共政權進行區隔。但這目標能夠實現,必要條件是中共政權先倒下。任何人以為單純用武力抗爭提高政府的管治成本,便能逼中共妥協,或是相信香港人武裝革命能打贏解放軍,都是活在童話故事底下。

在中共政權倒下之前,本土派的另一目標是建立勢力,吸引更多群眾加入他們。為了實現目標,本土派分為兩條路線。一是勇武派,與傳統泛民與左翼割裂,主張和理非非失效,勇武抗爭才是出路。一是改革派,主張加入議會,取代傳統泛民,獲取民眾支持。

旺角衝突可以視為勇武派獨自打響的第一炮。然而,這一炮卻射出本土派的灰暗的未來。旺角衝突當晚,並無任何能令民眾想到「這是一次正當的武力反抗」的政治目標。事件最終亦只能靠「近十年政府與警察所作所為引致的炸彈」這文宣,才獲得群眾理解與同情。但同情不等於接受,若然再出現相同程度或更甚的武力抗爭,群眾便會變得更明確,或是贊成或是反對。

觀乎香港多數人恐懼武力,以及衝突中被補人士的身份(今次衝突大多數被捕人士是學生與無業人士),雖然勇武抗爭可能會獲得少部分低下階層與失去生活實感的年青人支持,但大多數人都傾向反對武力抗爭。亦即是說,勇武派只會愈來愈變得孤立,與群眾更隔絕。然後,行動亦會愈漸激進,招致國家機器更大的反撲,惡性循環,直至其中一方被消滅。但被消滅的,很大機會是勇武派。

<本土派的理論與策略矛盾>

至於改革本土派看起來溫和很多,卻有無可拯救的盲點,就是無法從勇武派分割起來。改革派基本上是與勇武派一體,無論從哪邊陣營來看:在泛民支持者眼中,勇武派與改革派的關係千絲萬縷;在本土派支持者眼中,勇武是義士、英雄;「勇武」,已成為本土派的身份認同;誰夠勇武、夠挑戰社會、政府的底線,誰就是一哥。所以,本土派根本不可能反對勇武派。在今次補選中,我們也可以看見兩者是鐵板一塊。本土派一致全力支持梁天琦,而梁天琦屬發動旺角衝突的「本土民主前線」組織,更揚言自己抗爭「無底線」。

若然本土派內部無法分割,便會形成明顯的理論矛盾:一方面主張議會抗爭失效,所以提倡街頭武力抗爭,另一方面卻又派人進入議會。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當然,本土派可以辯稱這是雙軌戰術,即一邊擴大在議會內的影響力,一邊擴大議會外的武力行為,實行裡應外合。但怎樣裡應外合,卻沒有人知道。

本土派的另一個問題是策略矛盾。近年本土派一路走來都是主張不受中間多數約束,大肆批評中間多數是和理非非的港豬。針無兩頭利,這種做法根本不可能獲得中間多數支持,投本土派一票。也許,本土派只是藉著今次補選,擴大本土的聲勢,令本土思潮「入屋」。然而,本土派想要更「入屋」,要中產、家長、60後、70後支持,就無法不走溫和的政治路線,以及落實地區工作。激進路線也許能吸引年青人的支持,卻不可能吸引多數生活穩定的中產階層。

到底本土派仍相信議會能帶來改變,還是認為街頭勇武抗爭是唯一出路?這問題由始至終都不清楚。但若然本土派相信議會能帶來改變,為何不改走溫和的政治路線,與泛民重建互信與合作,主打本土議題呢?單看梁天琦的政綱,不難發現不少政綱,譬如所謂的食水自治,泛民亦可以動議支持。當然,也許本土派不信任泛民,但議案要能通過,也必須與泛民合作。如果不與泛民合作,這些政綱只是空頭支票,不可能兌現。這是政治現實,不論本土派支持者喜不喜歡也好,亦無法否認。

<旺角的暴力衝突衍生的兩個重要問題>

至於普羅大眾,沒有既定立場的小市民或黃絲,即至少要思考兩個問題。

第一是,相同武力程度的抗爭在未來運動中又再出現,我們應該如何面對?抗爭往往都集中在一個場地。當部分人,即使是極少部分的人走去還擊警察,警察就會將在場的所有示威者當成是暴徒對待、在法理上,你亦有機會被視為參與暴動。

問題是,你卻難以阻止這部分勇武派向警察還擊。因此,假如每次抗爭都有相應的勇武派用武力還擊警察,我們就必須進行兩極的選擇:或是參與還擊,或是完全退場。假如重複多次上述情況,漸漸地,整個抗爭場地只會遺留「勇武」的抗爭者。

我們真的願意看到抗爭如斯走下去嗎?如果不願意看到抗爭愈漸傾向武力,我們又如何阻止用武力還擊的示威者?如果你願意參與這種勇武抗爭,又真的想清楚能承擔相應的代價(譬如暴動罪或襲警罪成)?你又真的想清楚這種勇武抗爭真的可行嗎?這便引申第二個問題:接近暴動武力的勇武抗爭能有成效嗎?

假如武力抗爭的目標是民生議題,也許有時能因增加政府的管治成本而逼使政府妥協,但換來的卻是自身承受法律責任的代價。而且,觀乎政府近來的強硬態度,政府似乎寧願增加管治成本,也要捉拿違法的示威者,可見這方法只會愈漸失效。當然,若然示威者能夠獲得多數民意支持,又是另一回事。但多數市民真的會支持武力抗爭嗎?也許網上大家都討論得很熱鬧,發現支持者甚多,但只要回到現實,問一問家人與一些中產朋友,就會看到真相--他們最多只能同情與理由,不可能贊同武力繼續下去。

假如武力抗爭的目標是脫離中國,這更匪夷所思。有論者提到只要等待「支爆」,即中國經濟崩潰連帶政權不穩甚至內亂,香港便能藉機發動獨立自決運動。然而,這想法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假如中國真的「支爆」,最大機會是大量中國難民、資金湧入香港、駐港與廣深解放軍亦會出動維航,香港想趁機現實獨立自決運動,幾乎不可能,除非已有足夠的武裝力量。若然中國真的對香港失去控制,最有可能藉機介入與掌權的便是美帝,而不是本土派。屆時香港人的自主命運,只會成了美帝粉飾下的傀儡政體。

<除了武力抗爭外,還有什麼可行方法?>

事實上,我認為武力抗爭是不可能實現獨立自決。你要講台灣經驗,眾多研究兩地三岸的學者已指出不可類比。至於像沈旭暉沈旭暉所言,學越南建立強悍民風,也吸納不到港人支持。但是,和平示威又不可行。說到這裡,難道只能像沈旭暉教授所言,保留文化香港,離開香港?

不。我自己就無能力離開香港,但我卻沒有一般人的政治無力感。因為我沒有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更精準地說,我沒有「仇中」的港人身份認同(雖然我討厭中共,但不歧視、仇恨與看不起中國人,亦對中國人文與經濟發展不悲觀)。

我的基本立場是,香港的核心價值與特殊地位只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偶然產物,是歷史上英美與中共博弈下誕生出來的副產品,從來並非港人自己爭取回來;香港只不過是細小的港口城市,無政治人材、無軍隊、周邊大國虎視眈眈,加上地理位置,基本上注定只能成為某一國的特殊經濟區,這亦是香港素來的宿命,只不過以前是英國政府,現在是中國政府。

假如你接受上述基本立場,便能推出如下的結論:香港從來都是靠經濟力量換取特殊政治權利,包括現在與將來,這是唯一出路。然而,香港要持續成為成功的特殊經濟區,就需要更大而且多元的經濟貿易,根本無可避免要與鄰近地區發展緊密經濟貿易關係,包括中國--當然,經濟不一定全面向中國靠攏,但這是必不可少。而經濟貿易會帶動人口流動與文化相交,同樣會產生中港文化衝突與所謂的「換血」,這其實根本無可避免。

假如你接受上述前提,你就會發現香港的位置。沈旭暉教授講的「活在灰色世界的藝術」,我自己的理解並非是叫大家「犬儒」做「世界仔」,而是像許寶強教授所言的「狗智」,即大家要忍受這幾十年的過渡,保住優秀的香港文化,同時想辦法用經濟換回特殊的政治權利。 所以,我們應該思考的是香港可以發展怎樣的經濟模式建立特殊無可取替的經濟體。當然,有人可能說,以香港現時的政治環境,其經濟只會為中國政府服務。所以,上面的所謂出路絕非一勞永逸,但與中共進行政治經濟的博弈,還是直接以政治鬥爭進行博弈,明顯前者的可行性較大。

另外,組織與擴大工會亦是必不可少,因為只有龐大的工會組織支持,才可能實現成功大規模的抗爭,這亦是香港現今抗爭論述中最缺乏的地方。大家要緊記,對破壞基階市民的生活、影響民生最大的不是中共,而是已沒多少人提起的地產霸權。

最後,即使你相信勇武抗爭、相信香港遲早能民族自決也好,至少要懂得從全球化經濟與國際關係的政治角度找到香港的位置,缺乏這個視角,所有政治理念都只會淪為空談、所謂民族自決也只會帶來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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