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最美麗的日常」與 「不經意流露的保守」︱鍾劍華

【2017年05月18日 5:02 下午】「巴黎最美麗的日常」與 「不經意流露的保守」︱鍾劍華


星期日的上午,也是我在巴黎的第四天早上,我坐上了歐洲之星(Eurostar) 火車離開巴黎往倫敦出發。

這次來巴黎,可以說只是在工作的空隙中多抽幾天出來,乘便路經看看,也讓自己 hea 一下。巴黎確實是一個可以讓人鬆弛一下地方,這𥚃節奏比較慢,步伐也肯定沒有下一站倫敦般緊張。在巴黎的街頭,除了在運動中的,很少見到人跑過(可能只是未見到)。可以想像,如果有人在街道上跑,在這𥚃肯定會很觸目。

說巴黎是一個讓人很輕鬆的地方,只要看一看在市面上有幾多人是坐著的便可知一二了。在香港,有幾何見到有人坐到在銅鑼灣、坐在灣仔、坐在彌敦道、坐在旺角的街道上?當我們看見有一些大陸遊客蹲在路邊,我們還不是感到噁心厭惡嗎?

在巴黎可不一樣,坐下來的人多呢。不要說在市郊,就是在市中心地區,坐在路邊椅子上的、坐在公園的、坐在路邊的咖啡店的、就坐在草地上的…周圍都有人坐著。

他們坐,看來可以是因為想休息一下、或者有一些城市的景緻要坐下來看清楚一點,也可能只是想曬太陽、想與路邊或廣場上的飛鳥一同感受市面的氣息。不少人也喜歡坐在路邊的咖啡館,面對著行人通道,看行人經過、看車輛駛過,仍然一臉悠然。有人一個人坐下來吸口煙、看書、看手機、看平板,總之就是輕輕鬆鬆的。就是有一個朋友在一起,大都是選擇並排坐著,面對望着行人通道。就是我們廣東人所說的「排排坐」了。

有一點自己覺得很有趣的觀察,當他們坐下來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私人空間的觀念可能也出現了轉變。這一點其實也不局限於巴黎人,但在巴黎因為不同理由坐著的人也特別多,這個感覺似乎特別強烈。

西方人不是很重視自己的私隱,也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嗎?在要排隊的地方,後面的總會與前面的保持一定距離,這就是陌生人之間合理的 Physical and Social Space。我們生活在香港,雖然環境擠迫,但大家都懂得盡量保持這個空間,因而我們也特厭惡那些在排隊時緊貼在你身後的強國遊客,特別討厭他們站在我們座位後,等待我們騰出好不容易才在Starbucks找到,還坐不到兩刻鐘的那個座位。

但在巴黎,當有很多組或是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或更多的都排排坐在路邊咖啡廳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差不多不存在。小小的一張桌子,兩人對座,如果同時垂下頭喝東西,準會頭碰頭;並排坐的話,肯定就是肩並肩了。朋友互相認識,出來一同消遣,可能就當是沒有問題了。但鄰座的,可能素未謀面互不相識,排排坐是不是太親密了一點?而且不但會膝蓋碰膝蓋,就是說句話、吸啖氣,坐在旁邊那個不認識的都可以清楚聽到。

我坐在路邊咖啡館拿着手機語音輸入記下我想說想寫的東西時,旁邊坐著的應該都可以清楚聽到我對着手機談話,他們可能不知道我講的是廣東話,但卻可以清楚聽到我口中吐出的每一個音。同樣道理,他們說什麼我都能清楚聽到。如果他們說的是英語,我就可以知道他們何時來到巴黎,會到那裡去,對食物有甚麼意見;甚至會知道他們家裏發生什麼事情,也聽到情人間的俏皮話。

他們要求及期望的 physical and social space 那裏去了?是不是一旦在巴黎坐了下來,這個都變得不再重要?我想應該也有可能吧。因為當你可以在人煙稠密、人流如鰂的環境裏讓自己坐下輕鬆起來,不再理會理應急促的城市步伐,也不再在意城市空間的有限的時候,人際間的戒心、對陌生人的防範心,可能也可以暫且放鬆一點。我雖然也不太願意見到一個不認識的人坐在旁邊太近的座位上,當然也不希望他清楚聽到我對着手機說什麼,我更不認為這個情況可以在香港看到,但這不是巴黎嗎?這樣的一種對人際距離的雙重標準,不正是很有歐洲特色的情調嗎?這也不特別是在路邊咖啡廳這麼多,又有這麼多人喜歡在路邊街旁坐下來的巴黎的另一種情調嗎?

記得兩天前有一刻在路邊咖啡廳對著手機說話的時候,旁邊那人還不是若無其事,繼續與他令一邊的朋友在吹他們自己的水。這就是很多人都喜歡找機會坐下來的巴黎。

如此看來,所謂法國人(或其他西方人)的浪漫自我、個人主義這一種把人羣高度類別化了的說法也不是全然準確。在某些處境之下,西方人也是可以十分合群而重視集體的。

這次行程中的隨身行李中,除了常在身邊的Kindle電子書閱讀器之外,還有另外兩本書,一本是 Julian Green 的 Paris。另一本是由曾任紐約時報總編輯 Elaine Sciolino 寫的 The Only Street in Paris: Life on the Rue des Martyrs 的中譯本 「885公尺的巴黎」,此書寫的是巴黎市北區一條叫殉道者街的人和事,寫的也正是巴黎人重視社區精神的故事。

這條街只有885公尺,中譯本因而如斯命名。這條街不單止短,而且外觀平庸,雖然名字曾經在雨果、莫泊桑等文豪的作品中出現過,但今天仍然只是巴黎市內眾多不為人知的街道之一,據說所有現有的旅遊指南都沒有推介這條街。不過,作者駐巴黎時首經在旁邊另一條街居住,適逢其會這條街因為市政府建議重建發展而引發街內居民及商戶的反對,作者也捲入了抗爭事件中。街內人上下一心,一方面要力保社區不進一步老化及士紳化,又要抗拒重建及社區可能因而被破壞的壓力。

這條街道的故事也代表了巴黎人正在盡力延續下去、也希望能夠長期維持下去的一種堅持,就是對小店的保護及對連鎖店集團的抵制。街道上只有各種小店及個體經營者,而沒有Starbucks、麥當勞其他集團式的服裝連鎖店。最後他們成功保持住這街道社區的完整性,又能保持街上店鋪的經營者不被連鎖零售集團擠壓。

在作者眼中,今天街道上的一切充滿了人性與互動,人際關係和洽。在作者筆下,把一條平凡不過的街道描寫得充滿溫情,是在城市發展與轉變中讓人足以「邂逅法國社會最美麗的日常」。

我在香港的時候把這書看完了一半,深深被作者的筆觸感動。因為這本書仍未有電子版本,所以便把中譯本帶在身上,在行程中讀完。當然,來到了巴黎,就必定要親自去看看了。

老實說,街道本身確實是十分平凡的。如果沒有讀過那本書,不知道背後的故事,可能就是經過了也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和想法,巴黎市內,比這條街有看頭的多得很呢!沿著殉道者街一直走上街尾的山坡,也沒有甚麼說得上是地標式的事物。但確實如書中描述有著各種各樣的小店,其中不少是非歐洲人族裔的營生,充分分映了巴黎社會的多元文化特色。而因為有了共同的關注議題,在這𥚃多元的文化背境卻因此而融合得更好。這樣的融和啟現在日常的生活及互動中,便成為了作者所說的「巴黎最美麗的日常」了。

作者認為這一條短短的街道代表了最濃烈,也最迷人的巴黎。她又認為這𥚃把巴黎精神旣真實又完美地展現出來,甚至認為因此而可以把殉道者街視為巴黎的中心。

如此頌揚這一條絕不起眼的短短街道是否顯得有點過度溢美?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單靠親身第一次去到那裡,就算轉了幾個圈,也很難把情況看得清楚。如果比較一下我在另一個區看到聽到的情況,巴黎整體的情況,可能沒有如對這條街所講的那麼美好。在法國,對民主公義平等這些價值自有其堅持,但近年仍然免不了受到極右思潮的影響,對新移民或者少數族群的敵意也確實有在加深的苗頭。反歐洲反移民的瑪麗娜勒龐雖然沒有成為總統,但其能夠進入決選階段已經顯示極右思潮正在法國冒升。嚴格講,勝選的馬克龍有一些政策主張也是很右的。在一般法國人中間,有些頗為「右翼」的想法也似乎十分普遍。

在巴黎的第三天下午,我坐火車去了法國巴黎郊外的一個區看一看,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那個區叫 Saint Maur de Fosses, 離巴黎市中心東南面約15公里遠,坐火車過去大概只要半個小時。那裏的建築物及社區明顯比較現代化,中產階級的氣息相當濃厚,也有很多明顯是設計比較新的花園洋房,也有幾間很精緻的小教堂。如果單看外觀,這個區比殉道者街令人更感怡然。我在那裏走了個圈之後,走到一間花園餐廳坐下來吃點東西。店員中有當地人,也有來自中國的移民。他們告訴我這一區很少見到遊客,於是便和他們談起來。其中一個似是管理層或老闆的還誇口說,這是巴黎市近郊最好的居住選擇,想搬到這裡的人也越來越多。我便問他們原因,總結而言,在他們心目中的主要原因有兩個,其一是「這個區沒有穆斯林,也沒有非洲裔人」,其二是「這個區完全沒有公共房屋」。旁邊的人也表示同意。由此可以看出,在近年族群關係趨向緊張,對穆斯林及新移民抗拒情緒提升,及極右思潮冒升的情況下,抱持這種觀念的巴黎人也真的越來越多,這與殉道者街的情況顕然很不一樣。

殉道者街那種「巴黎最美麗的日常」與 Saint Maur de Fosses 「自然流露的保守極右」,究竟那一個是典型?那一個是特殊?從發展的角度看,那一個只代表過去?那一個在展示未來? 在往倫敦的歐洲之星火車上,這些問題又一次湧上我的腦海。

Julian Green 在 Paris 一書中有這樣一段說話:
「巴黎…不願意臣服在匆忙的人腳下,巴黎屬於做夢的人,屬於那些能夠在街道上自娛、不在意時間、沒有要緊事情需要他們現身他處的人」

Julian Green 是美國人,長期在法國生活,以法文寫作,據說總共出版了79本法文著作,是第一個獲得法蘭西學院院士資格的非法籍人士。他熱愛法國,被形容為對巴黎有一種近乎迷戀的嚮往。上面這段話出自那一本於1945發表的小書。從很多方面看,這段描述仍然可以引起共鳴,這也是就算短短幾天也要再來一躺巴黎的原因。但也不禁懷疑,巴黎是否可以繼續讓嚮往法國式自由多元的人無拘束地去一親其香澤?又是否會繼續向走往法國的人開啓其大門。

根據Julian Green 的說法,我這一次行色匆匆,巴黎顯然不屬於我。不過,我仍然是會再來巴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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