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游案終極敗訴之後︱桑普

【2017年09月04日 12:59 下午】梁游案終極敗訴之後︱桑普


8月25日,青年新政梁頌恆、游蕙禎宣誓案終極敗訴,兩人申請上訴至終審法院被拒絕上訴許可。梁頌恆、游蕙禎就未能捍衛選舉結果鞠躬致歉。梁頌恆表示:「首先作為兩位民選代議士,我同游無辦法捍衛選舉結果,謹此致歉,好對不住」;「選舉是人民授權的過程,但如果選舉結果輕易被無人民授權的政府透過司法程序推翻,我看不到參與選舉意義何在」;「我會說如果給個機會後悔,就是我不會參與這個選舉」;「雖然兩人議會之路完結,我們會一定反抗,直至公義得勝」。梁頌恆表示現階段預計訟費高達1200萬港元,再加上事後立法會秘書處表示將會追收兩人所欠全部款項,各人大約93萬港元薪津,估計最終二人會破產。對於會否參與補選,梁頌恆表示看不到有任何意義。游蕙禎則表示暫時沒有確實安排,會繼續過著普通人的生活,要破產就隨它破產吧。梁頌恆還表示:未來半年有不同抗爭者的司法案件(包括梁、游二人的立法會非法集結案),青年新政會支援他們,而他自己將會轉戰街頭抗爭。

我深知坊間對於梁頌恆、游蕙禎二人有著比較負面的評價,不同情他們,不聲援他們,左一句打靶仔,右一句援交禎,視之為鬼怪,視之為共諜,視之為跟中共串通後粉墨登場的政治演員,現在就任由他們自作自受,終極敗訴,畫下句號云云。我不禁有以下疑問:(一)閣下就心中的共諜疑雲、劉強疑雲、中聯辦與解放軍人脈關係疑雲、傘運缺席疑雲、鄭永健疑雲、宣誓後應對進退失據疑雲、台北失聯疑雲等一系列問題,在唾棄他們之前,有無嘗試過跟他們任何一人逐點當面懇談及澄清呢?有另行查證嗎?抑或只不過是在社交媒體上跟志同道合人士圍爐取暖?(二)如是共諜,有此下場,試問未來誰還會投共?抑或有人又要猜想另有一大筆安家費由共產黨撥付給他們?與其循環論證,浮想翩翩,不如常理判斷,實事求是。(三)即使青年新政這個團體龍蛇混雜,很多人物諱莫如深,不見廬山真面目,但是梁、游二人是否因而必然是鬼,而毫無疑中留情及分別評價的空間?(四)犯了錯(宣誓時及宣誓後的表現)的人,跟犯了罪的人,難道沒有分別嗎?觀人於微固然重要,容人之德誠屬可貴。(五)更重要的是,大家有無認真分析過他們上訴至終審法院的必要性,以及終審法院當天開庭審理時的法官態度?為何有人現在還要繼續緊咬二人,不去認真評論終審法院的判決?輕重失衡,莫此為甚。

現在只談最後一點。9月1日,終審法院頒下書面判詞:(一)重申人大常委會有「廣泛而不受限制」權力釋法,包括以「立法解釋」這個方法來「澄清或補充法律」,釋法決定對本港各級法庭適用,而且自1997年7月1日起生效。(二)即使沒有人大常委會釋法,根據《宣誓及聲明條例》第21條的演繹,本案結果也是一樣。(三)本案不涉及無心讀漏誓詞或讀錯誓詞,而是明顯拒絕或蓄意忽略宣誓,不可以重新宣誓,必須自動撤銷二人的議員資格。宣誓必須「嚴肅莊重」。立法會主席不能行使酌情權或自行決定再次宣誓。(四)由於《基本法》第104條及人大釋法要求議員「依法宣誓」,因此法院有憲制責任執行法律要求,不適用「不干預原則」。(五)終審法院不同意本案有合理爭辯性,拒絕上訴許可。

換言之,終審法院三位法官馬道立、李義、霍兆剛一致地:(一)認定人大釋法(實際上是造法)有法律效力,(二)認定人大釋法有追溯力(實際上肯定追溯力這一點根本不見於香港法律),(三)沒有對人大釋法內容中「真誠」及「莊重」等名詞作出以捍衛民選議員政治權利及民意授權為方向或目標的擴張解釋,(四)甚至根本無意給上訴人充分和詳細的申辯機會,而直接在首次開庭就立即拒絕許可上訴。凡此種種,不為也,非不能也。

我對終審法院的判決感到相當失望和悲憤。如果香港司法界人士走上這條不歸路,甚至有些人(不一定是這次三位終審法院法官)繼續幻想可以用叩頭來換取自主,免受暴政更粗暴干預云云,那麼他們必將成為引狼入室的暴政幫兇。如果有些司法界人士(不一定是這次三位終審法院法官)先入為主地認定梁、游根本拒絕宣誓,一開始就全盤否定他們再次要求宣誓的行動,那麼抱持著這種危險意見的人士,還有資格成為獨立審判、尊重程序、聽取論辯的法官,或者獨立檢控的檢察人員嗎?

當天終審法院開庭,至少應該許可梁頌恆、游蕙禎二人上訴,讓案件進入終審法院的上訴正式程序,俾便雙方陳述法律觀點,但是終審法院三位法官卻一致拒絕批准上訴,就連充分論辯的機會都不給,還說沒有合理爭辯餘地。這是甚麼道理?更可議的是,為甚麼大部分香港司法界人士竟然默不作聲?我對這點更加失望和憤怒。

關於再次宣誓的可行性,梁頌恆、游蕙禎的辯護大律師彭力克勳爵在當天終審法院當庭問道:「我方多次強調人權考慮的重要性。由於有關宣誓的法律規定會剝奪一人的政治權利,一個人即使曾經拒絕或忽略宣誓,但在最短時間的延遲後重新宣誓,是否可以留有跟人權法案相符的法律解釋空間,從而確認宣誓有效?」「如果宣誓者根本沒有拒絕或忽略宣誓,法律上他們是否有可能重新宣誓?」他指出法院應該「考慮到一旦剝奪其政治權利,人權及比例原則必須被考慮在內」。首席法官馬道立反問:「按你所說,甚麼才是合理時間、最低延遲?如果有寬限期,宣誓者又是否表現出對依法宣誓的誠意?」彭力克勳爵回應:「我方指出立法會秘書長已準備讓二人再次宣誓。即使立法會秘書長對甚麼是合理時限的理解並不等於法庭必然如此判定,法庭仍應尊重立法會秘書長的裁決。」當然,終審法院三位法官不予採納。

關於真誠莊重的含糊性,彭力克勳爵問道:「法庭是否有空間在詮釋人大釋法內容之時,狹義解釋或者廣義解釋當中文字,以確保人大釋法內容符合憲法保障人權的比例原則,從而讓宣誓者有重新宣誓的機會?」首席法官馬道立竟說:「這是把人大釋法內容狹義解釋(read down),至少就是拒絕其字面上的意思,法庭難以接受。難道這是要忽略人大釋法上明顯字義嗎?」彭力克勳爵抗辯:「但這是法庭一直以來的做法,同樣在其他情況,我們必須讓法律與憲政人權要求相符。畢竟人大釋法只是釋法,不是修法。」霍兆剛法官反問:「《基本法》第26條(香港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被選舉權)中的「依法」是否包括《宣誓及聲明條例》?」李義法官再問:「《基本法》第158條同樣約束法庭,是否真有空間可以狹義解釋人大釋法內容?」

彭力克勳爵冷靜回應:「這當然是最關鍵的憲法問題。莊豐源案確立了法庭必須接受人大釋法的權力,我方無意挑戰此權力。問題是我們應如何理解人大的解釋?是否按字義解釋即可,抑或應該考慮相關的人權準則,例如比例性要求?」不由分說,李義法官一錘定音:「你的建議是修改解釋,而非僅狹義解釋。這個問題在人大釋法本身已有答案,在字面文義上,它沒有任何有關人權法上比例原則的要求。這也跟過往《基本法》第158條下的人大釋法一樣。」首席法官馬道立再補一句:「人大釋法的權力是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在劉港榕案終審法院已經指明該權力是廣泛而不受限制的。」面對這種混淆思路及模糊焦點(人大釋法有無狹義解釋空間)的說法,彭力克勳爵說道:「但法律上的爭點就是:如何在人大釋法並無明文排斥人權觀點的情況下,法庭應如何綜合憲法原則,解釋人大釋法內容。我們希望終審法院接受我方上訴申請,俾便作出更多陳詞。」當然,三位法官斷然拒絕之。心證已成,堅如磐石。

法官們好一句「你的建議是修改解釋,而非僅狹義解釋」(李義),「把人大釋法內容狹義解釋,就是拒絕其字面意思」(馬道立),我真大惑不解,至少不是任何正常法律人所能理解。需知道任何文字或概念,或多或少都有意義不確定之處。例如「殺人」:「人」是否包括胎兒或腦幹死者?「破壞社會安寧」:怎樣的「社會」才算是「安寧」?更不用說「真誠」、「莊重」這些形容詞了。甚麼叫做「字面意思」?那就必須通過認真分析和解釋。究竟要廣義解釋抑或狹義解釋,應以保護權利與自由為宗旨,非以守衛權力或秩序為目的。這是彭力克勳爵的真正意思。可惜,有些人就是聽不入耳,然後講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話。如果刊登在海外媒體,肯定引為笑柄。衝擊香港法治制度與形象者,不是彭力克勳爵,不是海外媒體。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我更想請問:「難道人大釋法不正是修改法律,而非僅解釋法律嗎?」為何法官們只針對上訴人說:「你的建議是修改解釋,而非僅狹義解釋」?三位法官口中講的「人大釋法」,還說所謂「立法解釋」,就只講其形(釋法),不講其實(造法),還要承認其追溯力,還要說字面當然如此解釋,還要說我們不再聽下去而拒絕上訴許可。為何視而不見?為何厚此薄彼?我真看不出「狹義解釋」為何等於「修改」人大「釋法」內容,但是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中國人大常委會以「釋法」之名而行溯及既往「造法」之實!苟非如此,人大又為甚麼要搞所謂「釋法」呢?

單純就這兩個主要論點來看,我對於香港司法的信心不禁猛烈動搖,遑論先前上訴庭對於13位良心犯和3位政治犯的判決了。咎由自取,與人無尤。這是知識學養、邏輯思維的某本問題,不是哪個法官受誰操縱的問題(後者至今查無實據)。如果專業淪喪,不以為恥,那麼香港司法公義與公信力將會出現大滑坡。這是共產黨最希望出現的情形,但卻是香港人最不希望出現的情形。一個月內,危機連環爆破,全部香港法律人都應該深徹自省,力挽狂瀾,莫讓噩夢成真。

從今以後,至少有以下幾個方向可以努力:(一)DQ2(梁頌恆、游蕙禎)案件雖已畫上句號,DQ4(梁國雄、劉小麗、羅冠聰、姚松炎)案件判決尚未確定,四人統統應該上訴,尋求上訴庭及終審法院,根據上述法律原則,以保障人權的憲政觀點,重新審視人大釋法內容。否則確定判決如成先例,以後實難修正,積疾成禍,貽害後人。(二)為了盡力避免新界東、九龍西各出缺兩席同時補選,導致反民主派各區可以搶走一席,至少梁國雄、劉小麗二人都應該盡全力提出上訴,不要讓共產黨及香港特區集團有機可乘。(三)不要繼續對梁頌恆、游蕙禎落井下石,反而應該好好跟他們談談,了解他們的心路歷程,查究關於青年新政的各種負面傳言真、偽、疑,不要關在冷氣房內在鍵盤上指手畫腳,或者陰謀猜想,從而缺乏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精神。死抱著「寧枉毋縱」或「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態度,其實跟蔣介石、毛澤東之流無異。(四)構思街頭抗爭與議會抗爭之外的新路向。面對中共暴力高壓,泛民與本土兩方面沒有分裂的本錢,反而有合作的必要。民主離不開本土,本土離不開民主。左翼常講的論述、大台、非暴力等議題,我知之甚詳,但是歸根結柢必須先有雙方都能接受的價值、信念、行動、目標的最大公因素,需要構思和商議。(五)立法會選舉的公正性已被玷污,但不是放棄、撤守、辭職的理由。以後如要進擊和頂住這個陣地,必須更加忍耐、沉著、冷靜,以免在政治高壓下「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然而,參與者必須莫忘初衷,在進入立法會後,適時發揮關鍵作用,那就功不唐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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